名家美文摘抄 近代名家美文欣赏

故乡的胡同史铁生
北京很大 , 不敢说就是我的故乡 。我的故乡很小 , 仅北京城之一角 , 方圆大约二里 , 东和北曾经是城墙现在是二环路 。其余的北京和其余的地球我都陌生 。
二里方圆 , 上百条胡同密如罗网 , 我在其中活到四十岁 。编辑约我写写那些胡同 , 以为简单 , 答应了 , 之后发现这岂非是要写我的全部生命?办不到 。但我的心神便又走进那些胡同 , 看它们一条一条怎样延伸怎样连接 , 怎样枝枝叉叉地漫展 , 以及怎样曲曲弯弯地隐没 。我才醒悟 , 不是我曾居于其间 , 是它们构成了我 。密如罗网 , 每一条胡同都是我的一段历史、一种心绪 。
四十年前 , 一个男孩艰难地越过一道大门槛 , 惊讶着四下张望 , 对我来说胡同就在那一刻诞生 。很长很长的一条土路 , 两侧一座座院门排向东西 , 红而且安静的太阳悬挂西端 。男孩看太阳 , 直看得眼前发黑 , 闭一会眼 , 然后顽固地再看太阳 。因为我问过奶奶:“妈妈是不是就从那太阳里回来?”
奶奶带我走出那条胡同 , 可能是在另一年 。奶奶带我去看病 , 走过一条又一条胡同 , 天上地上都是风、被风吹淡的阳光、被风吹得断续的鸽哨声 , 那家医院就是我的出生地 。打完针 , 嚎陶之际 , 奶奶买一串糖葫芦慰劳我 , 指着医院的一座西洋式小楼说 , 她就是从那儿听见我来了 , 我来的那天下着罕见的大雪 。
是我不断长大所以胡同不断地漫展呢 , 还是胡同不断地漫展所以我不断长大?可能是一回事 。
有一天母亲领我拐进一条更长更窄的胡同 , 把我送进一个大门 , 一眨眼母亲不见了 。我正要往门外跑时被一个老太太拉住 , 她很和蔼但是我哭着使劲挣脱她 , 屋里跑出来一群孩子 , 笑闹声把我的哭喊淹没 。我头一回离家在外 , 那一天很长 , 墙外磨刀人的喇叭声尤其漫漫 。这幼儿园就是那老太太办的 , 都说她信教 。
几乎每条胡同都有庙 。僧人在胡同里静静地走 , 回到庙里去沉沉地唱 , 那诵经声总让我看见夏夜的星光 。睡梦中我还常常被一种清朗的钟声唤醒 , 以为是午后阳光落地的震响 , 多年以后我才找到它的来源、现在俄国使馆的位置 , 曾是一座东正教堂 , 我把那钟声和它联系起来时 , 它已被推倒 。那时 , 寺庙多已消失或改作它用 。
我的第一个校园就是往日的寺庙 , 庙院里松柏森森 。那儿有个可怕的孩子 , 他有一种至今令我惊诧不解的能力 , 同学们都怕他 , 他说他第一跟谁好谁就会受宠若惊 , 说他最后跟谁好谁就会忧心忡忡 , 说他不跟谁好了谁就像被判离群的鸟儿 。因为他 , 我学会了诌媚和防备 , 看见了孤独 。成年以后 , 我仍能处处见出他的影子 。
十八岁去插队 , 离开故乡三年 。回来双腿残废了 , 找不到工作 , 我常独自摇了轮椅一条条再去走那些胡同 。它们几乎没变 , 只是往日都到哪儿去了很难猜解 。在一条胡同里我碰见一群老太太 , 她们用油漆涂抹着美丽的图画 , 我说我能参加吗?我便在那儿拿到平生第一份工资 , 我们整日涂抹说笑 , 对未来抱着过分的希望 。
母亲对未来的祈祷 , 可能比我对未来的希望还要多 , 她在我们住的院子里种下一棵合欢树 。那时我开始写作 , 开始恋爱 , 爱情使我的心魂从轮椅里站起来 。可是合欢树长大了 , 母亲却永远离开了我 , 几年爱过我的那个姑娘也远去他乡 , 但那时她们已经把我培育得可以让人放心了 。然后我的妻子来了 , 我把珍贵的以往说给她听 , 她说因此她也爱恋着我的这块故土 。
我单不知 , 像鸟儿那样飞在很高的空中俯看那片密如罗网的胡同 , 会是怎样的景象?飞在空中而且不惊动下面的人类 , 看一条条胡同的延伸、连接、枝枝叉叉地漫展以及曲曲弯弯地隐没 , 是否就可以看见了命运的构造?

从田湖出发去找李白阎连科
出走和背叛 , 是少年时代楔进我脑里永远也拔不出来的一根桩 。
成长是由无数、无数次想要出走 , 而又不得不留下的过程叠加起来的;而成熟 , 是人生历练的静默不言的一种光 。然而一次一次地想要离家和出走 , 想要把自己放逐到哪儿 , 也许正是长大、成熟的一种准备呢 。在那偌大的田湖村 , 父母交给我们的爱 , 多得常常从小院漫出来 。然而这种爱 , 还总是不能化去一个男孩想要离家出走的念想和理愿 。有一天 , 我决定出走了 。
想到我决定要出走 , 有一种兴奋在我身上鼓荡着 , 仿佛不立刻离开那个家、那院子 , 我会窒息在那家那院的温暖里 。也就说走就走 , 把作业课本收起扔在窗台上;把屋门、大门锁起来;把家里钥匙塞进家人可以找到的门脑上方的一个小墙洞儿里 , 就这么匆匆离家上路了 。
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 , 又好像早就计划好了要去哪儿样 , 直到沿着大堤走离村庄 , 东山渐近 , 田湖渐远 , 一片柳林外的伊河 , 白花花地泻在我面前 , 我才知道我要离家去哪儿——我要独自蹚过伊河水 , 爬到对面伏牛山的九皋主峰上 。
老师说过 , 九皋是伏牛山余脉东延的主峰 , 海拔九百多米 , 中国第一本诗集《诗经》上的“鹤鸣九皋 , 声闻于天” , 说的就是那山和那峰 。说唐朝的李白 , 曾独自从龙门走来 , 上过那山峰 。还在那儿留过一首名为《鹤鸣九皋》的诗:
昭化呈仙质 , 长鸣在九皋 。……
这首诗 , 有啥儿意味和蕴藏 , 那时我是完全不懂的(现在也不懂) , 但却觉得不懂反而好写了 , 如“窗前明月光”那样的《静夜思》 , 因为人人都懂反而写不得 。
我总以为自己能写出那种人人都不懂的诗 , 也就蓄意要爬到那山上 , 和李白一样坐在山顶 , 诗兴大发 , 写出一首好到别人都看不懂的诗 。当然呢 , 写不写诗不重要 , 重要的是我终于离家出走、独自走了很远的路 , 经过了很多事 , 遇上了很多的艰辛和奇遇 , 它们都被我一一征服后 , 我成了站在山顶上的一个大人物 。
浪漫和草率 , 在我幼稚的胸膛发酵鼓胀着 , 使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离家出走的英雄气 。走小路 , 过村庄;在村头遇到了土狗追着我跑叫和撕咬;遇到了哪村的一匹惊马从我身边飞过去 , 弹起的灰尘落在我脸上 , 我都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惊异 。我是要离家出走的人 。我要和李白一模样 , 独自登上那很少有人爬到山顶的九皋峰(一定要写诗) , 我当然不能有任何的惊惧和担忧 。我就那么独自沿着东山下的村庄走 , 不和人说话 , 不和人来往 , 旁若无人 , 视若无人 , 就到了九皋山下那条“牛瞪眼”的小路上 。
山在头顶 , 我在山下 , 正南的太阳烧在我的发梢上 。我知道我不久就要登上九皋山 , 爬上主峰振臂高呼了 。我要站在峰顶上 , 让风吹着我的头发和衣服 , 环顾四周 , 略思片刻 , 最后把我的胳膊高高举起挥动着 , 用我最大的嗓子对着天下唤:“有一天我要吃得好也要穿得好!”
为了不在写诗和爬山的路上碰到三姑家里人 , 我走过了两个村庄后 , 到了第三个我三姑家住的梁疙瘩村(这村名 , 烦) , 就有意绕过村庄 , 从村旁一片庄稼地里穿过去 , 沿着沟崖小道 , 攀着荆棵野榆走了很远的路 , 到了终于可以看清山顶时 , 以为峰顶到来了 , 诗也可能到来时 , 我可以站下回望 , 首先振臂高呼口号那一刻时 , 却从不远处的山崖边 , 蠕蠕动动爬上来一个人 , 收拾捆绑他在崖头砍拾的柴火(又是柴火) , 我们彼此一望 , 都怔着惊着了 。
他竟是我要躲要闪的三姑夫 。三姑夫就那么如在那专门等我一样出现了 。
我呆在崖头边儿上 , 三姑夫看着极吃惊的我 , 很快平静下来连问了我三句话: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“是你三姑让你来这儿找我的?”“走 , 我们回家吃饭去 。午饭都错过时辰了 。”
我就这样莫名其妙 , 前功尽弃地被我姑夫强拉硬拽着回他家里了 。匆匆吃了饭 , 赶着日落和黄昏 , 就带着我下山和过河 , 又把我送回田湖了 。
一场盛大、庄重的离家出走 , 就这么草草地收兵结了尾 。一场人生庄严的梦愿与宣誓 , 还未及最后登上宣誓台 , 就被人从梦中叫醒了 。现实总是比梦想和理愿有力量 , 少年明亮美妙的梦 , 被现实一碰即破后 , 我这一生 , 再也没有机会登上那座山 , 再也没有可能在那山顶李白待过的地方坐坐与站站 , 高举着胳膊大唤了 。
我的少年就这样了 , 还是那时候的李白好 。
可我连李白的影子都没找到 , 就那样在历史与现实的错口和李白分手了 。

秋日的灯盏朱以撒
秋天来了 , 山野闪动着风吹过的暗影 。叶片开始有秩序地脱离枝条 , 原先紧挨在—起的两片树叶 , 一片先下来了 , 另一片落下来的时候 , 再也见不到它旧日的邻居 。交接的日子来临 , 一些矮小的灌木丛里 , 浆果外表抹上了一层紫黑 , 一只翠绿的螳螂举着带锯的刀 , 轻轻划了一下 , 浆水霎时奔涌而出 , 紫透了枝下的土皮 。
稻子已经进仓 , 秋风下瑟瑟摇曳的是从农夫指缝里漏下的—穗金黄 。农夫已经走远 , 不会回头 , 这一穗金黄注定要坚持到秋日的最后 , 被人遗漏、忘却 , 不能和亿万弟兄一道进入温暖的谷仓 。此时它的美超过一切 。在我看来 , 缘于遗忘而独立存在 , 虚构出岑寂田野的动人一幕 。浆果、稻穗这样兀立寒风中的灯盏 , 秋日的过去就是它们生命的结束 , 许多美艳走到这里 , 自然变得素洁起来 , 像戏台上的名角卸下戏装 , 洗去铅华 , 走在街市上 , 纯粹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。一个人不能在戏台上待得太久 , 生活被理想化了 , 虚饰的成分让人忘了本质的部分 , 想不起戏台是临时搭起的 , 谢幕之后就要瓦解 。
暗夜里 , 车驶过同样寂寂的山村 , 简陋的土墙上开的小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。一家人聚在严实的屋内 , 守着炉火 , 内心踏实起来 。谷仓是照耀一家人美好心情的不灭灯盏 , 隔着芳香的木板 , 里边躺着一家人的生存希望——从春日开始萌发 , 经夏阳曝晒 , 现在终于落实下来 。当时是那么漫长 , 好像一盏秦时的灯 , 要擎到汉时才被真实地点亮 , 中间这么多的交替、衔接、奔跑——的确 , 我看过那些最终不能点亮灯盏的农耕人家 , 秋日远去 , 寒冬到来 , 他们是那么黯然神伤地蹲着 , 敲打着春日吃进泥层中的犁耙 , 要问个究竟 。丰稔的人家踏实地享受着秋日的馈赠 , 闲聊时记起春夏那些有趣的细枝末节 , 唇齿开合中透着一种惬意 。看来 , 只有希望不落空 , 眉宇间才有笑意 。
弱是另一种强李松蔚
在农村 , 我曾经为一些处于底层的人提供过福利性质的咨询服务 , 但这些人反而坐立不安 , 找不到想谈的主题 。某种意义上 , 真正不幸的人感知不到自己是“不幸”的 。生活不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?有什么可抱怨的呢?——抱怨 , 说明他清楚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样 。
面对苦难 , 承认苦难 , 是走出苦难的第一步 。就像孩子被打了 , 是一个悲剧 。被打了之后能够向父母哭诉 , 是不幸中的万幸 。凭这一点 , 说明孩子心中清楚自己不应该受气 , 而且相信父母可以为自己撑腰 。
有的父母一听说孩子被欺负 , 第一反应就是:“你怎么这么懦弱?”久而久之 , 孩子不会再向他们求助 。有的父母说:“哭个屁 , 哭能解决问题吗?”孩子就不会再哭 。但能让孩子哭出来 , 是父母送给孩子的礼物 。
哭诉的声音 , 听起来很弱势 , 人人都心疼 。但弱不是绝对的 。老子就提出过 , 柔弱胜刚强 。一旦呈现出弱势 , 天平就开始倾斜 。公众听到哭声 , 知道世间有了不平;父母听到哭声 , 心疼孩子受到了委屈 , 要求施害者付出代价 。要求得不到满足 , 于是掀起舆论风暴 , 反而吓得打人的孩子一时不敢出门 。
这是一个以弱胜强的例子 。在这种情况下 , 弱是另一种强 。
委屈 , 就说明他相信人世间还可以更美好 , 自己有权抗争 。今天你打败了我 , 明天我就以另一种方式找回场子 。孩子间的冲突多数属于这种 , 你打了我 , 我去告诉老师 , 求助家长 。这种冲突是正常的冲突 , 虽然也会伤人 , 但不足以称为“霸凌” 。真正被霸凌的孩子 , 已经相信被损害是常态 。不哭 , 也不怨 , 默默地把它作为生命的底色承接下来 。这才是更大的麻烦 。
想明白这一点之后 , 再听到哭声 , 就会多一层感受 。虽然也同情对方遭遇的不幸 , 但总算知道这个人对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彻底绝望 。我有时很羡慕那些能哭出来的人 。允许自己伤心 , 未尝不是一種福气 。人在受到突如其来的伤害时 , 伤口是没有感觉的 , 等开始感觉到疼了 , 说明已经从最痛的时刻缓过来了 。然后才能伤心 , 才能哭 , 才能找人求助 。
哭是一种奇妙的本领 , 它代表对痛苦的正面认识 。既有对美好事物的缅怀 , 也隐含着对未来的期待 。
一个人在痛苦的时候 , 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一次喘息 , 固然痛苦 , 但他消化完痛苦的味道 , 就可以继续上路 。

我的雨巷
阿紫
走在古老而幽长的雨巷 , 来听那如雾如纱的吟唱 , 那是谁 , 手握横笛掬香满衣?是不是我等待了一千年的爱人?是不是我梦回了千-万次的相遇?
其实 , 你的思念 , 早已镌刻在我前世的梦里 , 所以才会到相思如烟的雨巷来寻你 。
我留着前世及腰的长发 , 穿着前世你送我的紫衣 , 只是 , 我没有油纸伞 , 我怕在擦肩而过时 , 在伞下错过你 。
我从古色古香的书页中走来 , 发梢上飘着纷纷扬扬的雨滴 , 我沿着你期盼的目光走去 , 在虚虚实实中寻找前世的踪迹 。那绿绿的雨点在我身上绽开幽幽的心绪 , 象我想你而芬芳的记忆 。我的心千万次地呼唤你 , 真的想问问 , 在莫名地方的那个莫名的你 , 是不是还记得那个洒落过一地清愁的女子?是不是还记得 , 我们在这个雨巷曾经有过的相遇?
悠长的雨巷 , 悠长的雨 , 多少个悠长的梦里 , 我点一支烛光 , 沏qī一壶香茶 , 听你低吟风起拈落花 , 夜来闲听雨 。于是 , 我相信前世 , 一定在这个雨巷里走过 , 那日 , 也一定飘着这样细细地细细地雨 。
多少次–我用心聆听 那只雨中的短笛 , 陈年的相思便在我胸口捂出了六月的天空六月的雨……我把滴泪的心香交给残缺的梦 , 好想再一次重温你的气息 。
听 , 那支竹笛又在响起 , 看 , 黄昏的燕儿正双双归去 , 可我日夜思念的人啊 , 你家在何处?你的脚步又停歇在哪里?
走在–悠长而寂寥的雨巷 , 我走得娉婷而美丽 , 掌心里滴满苦涩的泪和天上的雨 , 如果 我能将泪和雨分离 , 那么单数想你 , 双数也想你 。
悠长悠长的雨巷 , 悠长 悠长的雨 , 那是谁 , 手握横笛 掬香满衣?是不是我等待了一千年的爱人?是不是我梦回了千万次的相-遇?我知道 , 如果没有遇到你 , 每个轮回 , 我都会到雨巷来寻你 , 依旧–是及腰的长发 , 依旧是前世的紫衣 , 只是不撑油纸伞 , 我怕擦肩而过时 , 再次再次错过你 。
【名家美文摘抄 近代名家美文欣赏】 夏天汪曾祺
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。空气很凉爽 , 草上还挂着露水(蜘蛛网上也挂着露水) , 写大字一张 , 读古文一篇 。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。
凡花大都是五瓣 , 栀子花却是六瓣 。山歌云:“栀子花开六瓣头 。”栀子花粗粗大大 , 色白 , 近蒂处微绿 , 极香 , 香气简直有点叫人受不了 , 我的家乡人说是:“碰鼻子香” 。栀子花粗粗大大 , 又香得掸都掸不开 , 于是为文雅人不取 , 以为品格不高 。栀子花说:“去***的 , 我就是要这样香 , 香得痛痛快快 , 你们***的`管得着吗!”
人们往往把栀子花和白兰花相比 。苏州姑娘串街卖花 , 娇声叫卖:“栀子花!白兰花!”白兰花花朵半开 , 娇娇嫩嫩 , 如象牙白色 , 香气文静 , 但有点甜俗 , 为上海长三堂子的“倌人”所喜 , 因为听说白兰花要到夜间枕上才格外地香 。我觉得红“倌人”的枕上之花 , 不如船娘髻边花更为刺激 。
夏天的花里最为幽静的是珠兰 。
牵牛花短命 。早晨沾露才开 , 午时即已萎谢 。
秋葵也命薄 。瓣淡黄 , 白心 , 心外有紫晕 。风吹薄瓣 , 楚楚可怜 。
凤仙花有单瓣者 , 有重瓣者 。重瓣者如小牡丹 , 凤仙花茎粗肥 , 湖南人用以腌“臭咸菜” , 此吾乡所未有 。
马齿苋、狗尾巴草、益母草 , 都长得非常旺盛 。
淡竹叶开浅蓝色小花 , 如小蝴蝶 , 很好看 。叶片微似竹叶而较柔软 。
“万把钩”即苍耳 。因为结的小果上有许多小钩 , 碰到它就会挂在衣服上 , 得小心摘去 。所以孩子叫它“万把钩” 。
我们那里有一种“巴根草” , 贴地而去 , 是见缝扎根 , 一棵草蔓延开来 , 长了很多根 , 横的 , 竖的 , 一大片 。而且非常顽强 , 拉扯不断 。很小的孩子就会唱:
巴根草 , 绿茵茵 , 唱歌唱 , 把狗听 。
最讨厌的是“臭芝麻” 。掏蟋蟀、捉金铃子 , 常常沾了一裤腿 。其臭无比 , 很难除净 。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 , 下午剖食 , 一刀下去 , 喀嚓有声 , 凉气四溢 , 连眼睛都是凉的 。天下皆重“黑籽红瓤” , 吾乡独以“三白”为贵:白皮、白瓤、白籽 。“三白”以东墩产者最佳 。香瓜有:牛角酥 , 状似牛角 , 瓜皮淡绿色 , 刨去皮 , 则瓜肉浓绿 , 籽赤红 , 味浓而肉脆 , 北京亦有 , 谓之“羊角蜜”;虾蟆酥 , 不甚甜而脆 , 嚼之有黄瓜香;梨瓜 , 大如拳 , 白皮 , 白瓤 , 生脆有梨香;有一种较大 , 皮色如虾蟆 , 不甚甜 , 而极“面” , 孩子们称之为“奶奶哼” , 说奶奶一边吃 , 一边“哼” 。
蝈蝈 , 我的家乡叫做“叫蚰子” 。叫蚰子有两种 。一种叫“侉叫蚰子” 。那真是“侉” , 跟一个叫驴子似的 , 叫起来“咶咶咶咶”很吵人 。喂它一点辣椒 , 更吵得厉害 。一种叫“秋叫蚰子” , 全身碧绿如玻璃翠 , 小巧玲珑 , 鸣声亦柔细 。别出声 , 金铃子在小玻璃盒子里爬哪!它停下来 , 吃两口食——鸭梨切成小骰子块 。于是它叫了“丁铃铃铃”……乘凉 。
搬一张大竹床放在天井里 , 横七竖八一躺 , 浑身爽利 , 暑气全消 。看月华 。月华五色晶莹 , 变幻不定 , 非常好看 。月亮周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大圆圈 , 谓之“风圈” , 近几天会刮风 。“乌猪子过江了”——黑云漫过天河 , 要下大雨 。
一直到露水下来 , 竹床子的栏杆都湿了 , 才回去 , 这时已经很困了 , 才沾藤枕(我们那里夏天都枕藤枕或漆枕) , 已入梦乡 。
鸡头米老了 , 新核桃下来了 , 夏天就快过去了 。

我很重要毕淑敏
当我说出“我很重要”这句话的时候 , 颈项后面掠过一阵战栗 。我知道这是把自己的额头裸露在弓箭之下了 , 心灵极容易被别人的批判洞伤 。许多年来 , 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示自己“很重要” 。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——“我不重要” 。
作为一名普通士兵 , 与辉煌的胜利相比 , 我不重要 。
作为一个单薄的个体 , 与浑厚的集体相比 , 我不重要 。
作为一位奉献型的女性 , 与整个家庭相比 , 我不重要 。
作为随处可见的人的一分子 , 与宝贵的物质相比 , 我们不重要 。
我们——简明扼要地说 , 就是每一个单独的“我”——到底重要还是不重要?
我是由无数星辰日月草木山川的精华汇聚而成的 。只要计算一下我们一生吃进去多少谷物 , 饮下了多少清水 , 才凝聚成一具美轮美奂的躯体 , 我们一定会为那数字的庞大而惊讶 。平日里 , 我们尚要珍惜一粒米、一叶菜 , 难道可以对亿万粒菽粟亿万滴甘露濡养出的万物之灵 , 掉以丝毫的轻心吗?
当我在博物馆里看到北京猿人窄小的额和前凸的吻时 , 我为人类原始时期的粗糙而黯然 。他们精心打制出的石器 , 用今天的目光看来不过是极简单的玩具 。如今很幼小的孩童 , 就能熟练地操纵语言 , 我们才意识到已经在进化之路上前进了多远 。我们的头颅就是一部历史 , 无数祖先进步的痕迹储存于脑海深处 。我们是一株亿万年苍老树干上最新萌发的绿叶 , 不单属于自身 , 更属于土地 。人类的精神之火 , 是连绵不断的链条 , 作为精致的一环 , 我们否认了自身的重要 , 就是推卸了一种神圣的承诺 。
回溯我们诞生的过程 , 两组生命基因的嵌合 , 更是充满了人所不能把握的偶然性 。我们每一个个体 , 都是机遇的产物 。
常常遥想 , 如果是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 , 就绝不会有今天的我……
即使是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 , 如果换了一个时辰相爱 , 也不会有此刻的我……
即使是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在这一个时辰 , 由于一片小小落叶或是清脆鸟啼地打搅 , 依然可能不会有如此的我……
一种令人怅然以至走入恐惧的想象 , 像雾霭一般不可避免地缓缓升起 , 模糊了我们的来路和去处 , 令人不得不断然打住思绪 。我们的生命 , 端坐于概率垒就的金字塔的顶端 。面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 , 我们还有权利和资格说我不重要吗?
对于我们的父母 , 我们永远是不可重复的孤本 。无论他们有多少儿女 , 我们都是独特的一个 。
假如我不存在了 , 他们就空留一份慈爱 , 在风中蛛丝般飘荡 。
假如我生了病 , 他们的心就会皱缩成石块 , 无数次向上苍祈祷我的康复 , 甚至愿灾痛以十倍的烈度降临于他们自身 , 以换取我的平安 。
我的每一滴成功 , 都如同经过放大镜 , 进入他们的瞳孔 , 摄入他们心底 。
假如我们先他们而去 , 他们的白发会从日出垂到日暮 , 他们的泪水会使太平洋为之涨潮 。面对这无法承载的亲情 , 我们还敢说我不重要吗?
我们的记忆 , 同自己的伴侣紧密地缠绕在一处 , 像两种混淆于一碟的颜色 , 已无法分开 。你原先是黄 , 我原先是蓝 , 我们共同的颜色是绿 , 绿得生机勃勃 , 绿得苍翠欲滴 。失去了妻子的男人 , 胸口就缺少了生死攸关的肋骨 , 心房裸露着 , 随着每一阵轻风滴血 。失去了丈夫的女人 , 就是齐斩斩折断的琴弦 , 每一根都在雨夜长久地自鸣……面对相濡以沫的同道 , 我们忍心说我不重要吗?
俯对我们的孩童 , 我们是至高至尊的惟一 。我们是他们最初的宇宙 , 我们是深不可测的海洋 。假如我们隐去 , 孩子就永失淳厚无双的血缘之爱 , 天倾东南 , 地陷西北 , 万劫不复 。盘子破裂可以粘起 , 童年碎了 , 永不复原 。伤口流血了 , 没有母亲的手为他包扎 。面临抉择 , 没有父亲的智慧为他谋略……面对后代 , 我们有胆量说我不重要吗?
与朋友相处 , 多年的相知 , 使我们仅凭一个微蹙的眉尖、一次睫毛的抖动 , 就可以明了对方的心情 。假如我不在了 , 就像计算机丢失了一份不曾复制的文件 , 他的记忆库里留下不可填补的黑洞 。夜深人静时 , 手指在揿了几个电话键码后 , 骤然停住 , 那一串数字再也用不着默诵了 。逢年过节时 , 她写下一沓沓的贺卡 。轮到我的地址时 , 她闭上眼睛……许久之后 , 她将一张没有地址只有姓名的贺卡填好 , 在无人的风口将它焚化 。
相交多年的密友 , 就如同沙漠中的古陶 , 摔碎一件就少一件 , 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成品 。面对这般友情 , 我们还好意思说我不重要吗? 我很重要 。
我对于我的工作我的事业 , 是不可或缺的主宰 。我的独出心裁的创意 , 像鸽群一般在天空翱翔 , 只有我才捉得住它们的羽毛 。我的设想像珍珠一般散落在海滩上 , 等待着我把它用金线串起 。我的意志向前延伸 , 直到地平线消失的远方……没有人能替代我 , 就像我不能替代别人 。我很重要 。
我对自己小声说 。我还不习惯嘹亮地宣布这一主张 , 我们在不重要中生活得太久了 。我很重要 。
我重复了一遍 。声音放大了一点 。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这种呼唤中猛烈地跳动 。我很重要 。
我终于大声地对世界这样宣布 。片刻之后 , 我听到山岳和江海传来回声 。
是的 , 我很重要 。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勇气这样说 。我们的地位可能很卑微 , 我们的身份可能很渺小 , 但这丝毫不意味着我们不重要 。
重要并不是伟大的同义词 , 它是心灵对生命的允诺 。
人们常常从成就事业的角度 , 断定我们是否重要 。但我要说 , 只要我们在时刻努力着 , 为光明在奋斗着 , 我们就是无比重要地生活着 。
让我们昂起头 , 对着我们这颗美丽的星球上无数的生灵 , 响亮地宣布—— 我很重要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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